原载于 https://www.douban.com/note/734323699/
作者:恰帕斯东风电台
2019年9月15日

译序

我们有必要先介绍一下自己。我们是“东亚社畜编译委员会”(简称“社编委”)的成员,主要致力于编译与社畜相关的著作和材料。虽然称为委员会,但我们并不算得上一个严密的组织,既没有办公地点,也没有公共经费,委员之间也几乎没有见过面。这么说起来可能有一点寒酸,但完全是出于各自对生活问题的思考而走到一起并开始共事,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何况我们使用着不同的语言,仅在线上用文字交流。对于不通任何一种语言的委员来说,经常需要别的委员代为翻译。编译也是时时刻刻发生在委员之间的啊,哈哈哈。有时难免也因之产生误会,于是常常嘲笑自己所谓“编译”,到底是编造的成分更多,还是翻译的成分更多。也许两者本来就很接近也未可知呢。

荒卷洋辅的这本小册是我们完成的第四个作品,起初是由几位委员推荐的手抄页。读完大家一致觉得有意思,所以决定把它做出来。我们在电子邮箱上花了半年的时间才和荒卷取得联系。他倒是很爽快地一次性把手册内容传输给我们,并强调册子很大程度上是未完成的,鼓励读者把它续写下去。但完全是在另一个涵义上,册子变得残缺了——第二册中的图片无论如何没法加载出来,这就成了一个大问题。再联系上作者也不知道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纠结再三我们还是决定就先这么残缺地呈现出来,也没什么不可以的。这样的话,等到图片可以公布,对于读者来说就是一个莫大的惊喜。

我们做这些工作并不图任何经济回报。我想委员们也是利用业余时间来做这件事的。有时读者会自发聚集起来开一些小型的见面会或讨论会,在交谈之余不忘给我们筹一点钱。但大部分读者其实并没有我们的联系方式,哈哈哈。所以不如留着给自己做接下去的活动经费,也是很好的事了。

此外,我们也常常戏称委员会其实是历史上第一个完全由AI组成的文化桥梁,毕竟委员们都不了解彼此的肉身存在,因而时刻可以伪装是AI。能够像人类一样胡说八道和杜撰捏造,说明AI技术的确是成熟了。但有时我们也的确在想日后的AI会怎么引用人类文献。其实,用文字和影像构成的世界,早已经是一个赛博空间了。AI只是让这个空间更加歧异,也将使人变得更像AI。到那时人还会在乎具身的形貌吗?

2018年9月

作者序

我在日本岛出生,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青年的大部分时期。在成年以前,我是一个顽固的坏孩子。成年以后一直到24岁,我在不同的工厂区之间游荡,既做过基层的流水线工人,又干过组长和工会主席助理。由于自学过劳动法,之后在几家不知名的会社里做过助理律师的工作,但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两年。那时正值日本的经济大萧条,我目睹了许多日本企业的裁员,中产阶级家庭陷入困境,失去信心。

关于我的家庭,我没法谈太多。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这些事实:我的母亲在很早就因病离世了,因而对她几乎没有什么印象,而我的父亲,一位日本JCP成员,虽然在我青少年时期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但在我20岁上就人间蒸发了——有人说他是被政治绑架并谋杀,但没有人找到证据。有时我会猜疑他是否故意失踪,;不想再面对这个令他失意的世界。但细想又觉得不是他的作风。可是也很难说我真的了解他。因为直到他失踪以前,我都还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因而谈不上真的与他对话。父亲的离开促使我在精神上真正独立了。

丧母之后,我的奶奶经常到家里来照顾我,有时会连续一个礼拜住在我家。爷爷对她不很友好,所以很早就离婚了。她有两个儿子(我的大伯和二伯)后来也在战场上战死了,所以很多时候我感到她的孤独。也感到她几乎把所有的爱投注到我身上。有时她照着书给我讲故事——鸟山石燕就是她介绍给我的——说着说着,会冷不丁停下来问我,长大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我记得她那双看着我的眼睛,表面的淡然下有非常坚定的东西在支撑着。一开始我总是回答不知道,因为我的确没有想好。到后来心智成熟一些,学会很懂事地说,做什么都好,但无论如何不会去当一个士兵。

因为这个诺言,即便在学校做了多少令老师头疼的事情,奶奶也不承认我是一个坏孩子。因为就是学校曾经把这个国家无数的好青年送上了战场。很大程度上,奶奶和爸爸是很像的。他们曾一起到街上去烧美国国旗,和一些带着各色战斗头盔的年轻人。

后来我用父亲留给我的一小笔遗产去了台湾和韩国,在那些地方的乡村和社区我接触了一批民众戏剧的工作者,并从他们那里学习汉语。等到时机成熟,经香港去到大陆,并在广州认识了我的挚爱——志载。那时我已经三十多岁,他二十岁出头,但我们无话不谈。你们也许不知道中国对于我这类日本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于我来说,民族是不很重要的。但又不得不圉于这种身份区隔的现实。许多日本人杀过许多中国人,而一些日本人也曾为中国而狂热地自杀。我想有没有一种切实的爱的办法。不过,我对志载的态度不是统御于这类抽象的观念下的。一切只是巧合。

准确地说,那时他正在“逃难”。当我在一个很小的剧场里开始表演时,他从一扇门闯了进来,然后坐在观众席中间偏上的位置,其实靠近门口,好像随时又打算逃走。他的穿着打扮没有什么异人之处,甚至有点破烂(完全是字面意义上的)。从他进门坐下那一刻起,我就感到一股灼人的目光从那个角落投射过来,这让我分神。中间,他好像出去一趟,抽了根烟或是怎么的,幸好之后又回来了。我害怕他彻底离开,敷衍地演完了剩下的部分,然后追出去跟上他的脚步。他说,他也是一个演员,这段时间演一只老鼠,有很多猫咪试图找他,它们爱死他了,意思就是,爱到想要置他于死地。我们简单聊了一会儿,然后他急匆匆地离开了。我给他留了电话,但他没有联系我。我以为就这样了呢。但我还想见到他。当我回到剧场,我四处打听这人是谁。一个月后,朋友把他带来我家,请求我帮个忙,让他寄住几天。其实我们已经认识了呀。他待了几天就走了。我们再见面是半年之后,他主动找我,请我去喝凉茶。他的眉毛使我想起父亲。他也有和父亲一样的痛苦。

由于父亲的教导,我很早就认识到这个社会中的各类痛苦根本上不是由于某些人的道德败坏,而是整个制度的不合理结构造成的。以后我的社会经历又使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它,并让我相信尽管改变这种结构会遇到很多既得利益者的阻碍,要付出极大的精力,但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团结起来行动,社会就会逐渐进步。

进步,意味着社畜们互相理解彼此的痛苦,并为消除这些痛苦而开展合作与斗争。这就是我所理解的进步的含义。在这一点上我和志载一拍即合。其实没有和他的相遇,就不会有这本册子。我希望把社畜人间的现实呈现出来,并提出一些解决问题的建议,至少展现新的可能性。志载督促我按照写作计划最终完成了它。

这本册子分为三册,在第一册中我讲述了社畜的由来、种类和共同经验,并穿插交代了我个人写作小册子的动机。在第二册中,我邀请朋友按照我的构思意图,画出了那些在人世间遭受驱逐的妖怪。我认为妖怪具有迷人的特质,虽然很大程度上这是由他们的痛苦带来的,但我不是想把这些痛苦作为艺术品展览出来,相反试图从中找到亲近感和能动性。在第三册中,我主要探讨作为社畜,我们每一个体可以做些什么,又可以一起做些什么来逐渐以至彻底改变这种社畜状态。

当然,这本册子的讨论无法涵盖所有问题。尽管本册提出了纸上的脱畜实践方案,但这也绝非最终答案。所以,我期待社畜们运用自己的观察和实践经验,不断地重写这本册子。而我的这点工作,如果能在全体社畜获得自由的道路上起到一小块垫脚石的作用,我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最后修改:2022 年 04 月 2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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